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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面普通而义别
----————谈古籍注释工作中的一个问题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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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古籍注释工作,从汉朝开始,历代均有所贡献,特别是有清一代成就更为突出。但是,时至今日,对于那些“字面普通而义别”的词语,却还很容易被人们忽略。究其原因,有思想认识问题,也有治学态度问题。在思想上,对于那些怪僻古奥、艰深难懂的词语,人们倒不会轻易放过,总要想方设法地经过各种努力把它们搞清楚。倒是对于那些今天还在口头上经常使用的普通词语,人们往往会掉以轻心,不求甚解,误解了作者的原意。在治学方面,他们对于古代词语研究得还很不够,对于语言的时代特点,古人的用语习惯,某些词语的引申义或假借义等复杂情况不甚了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他们如给古代词语作注解,肯定不会确切,甚至还会闹出许多错误。兹举几例,以见一斑。

  1.《汉书•苏武传》:“虚心欲相待。终不得归汉,空自苦无人之地,信义安所见乎?” 《两汉文学作品选》232页注:“安所见——怎么看得见,这句是说,诚信忠义又有谁能看得见?”按:此注未安。句中的“见”,不是我们平常所说的“看见”的“见”,而是“表现”的“现”。“见”,音、义同“现”,是古汉语中常见词。《战国策•燕策三》:“图穷而匕首见。”《论语•泰伯》:“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。”北朝民歌《敕勒歌》“风吹草低见牛羊”,其中“见”字,均为“现”字义。究竟应读“见”,还是应读“现”,应结合原文来理解。我们看《苏武传》。文章是说李陵劝说苏武:你虽一心一意地对待汉朝,但最终也不能回到汉朝,自己白白地在这无人的地方受苦,那么,您表现出来的信义又在哪儿呢?“表现”是从自身这一方面而言,“看见”则是从他人那一方面而说的;这里强调的是苏武个人忠诚的表现不能被人们所理解,而不是强调汉朝能否看见他的忠诚。因此,“见”应视为“现”。

   2.《庄子•养生主》:“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。”《文言散文的普通话翻译》2编28页译作:“小臣追求的是哲理,把它运用在技艺上了。”按:译文将“进”解释成“运用”是值得商榷的。这里的“进”不是我们口语中“进去”的“进”。唐初道教学者成玄英曾注《庄子》,名《南华真经注疏》。其疏:“进,过也。”“过”即“超过”。本句的意思是“小臣追求的是哲理,它已超过一般技艺了”。

  3.《世说新语•捷悟》:“魏武尝过曹娥碑下……乃叹曰:‘我才不及卿,乃觉三十里。’”《汉魏六朝小说选》151页注:“乃觉三十里,即三十里乃觉,走了三十里方始觉悟过来。”按:此注非是。“觉”在这里不是我们口语中的“觉悟”的“觉”,而是“校”(jiào较)的假借字,《孟子•离娄下》:“则贤不肖之相去,其间不能以寸。”赵岐注:“如与贤不肖相觉,何能分寸?”焦循《孟子正义》说,盖“觉”即“校”之假借字,古书往往用“觉”字。“校”有“差”义,如杜甫《狂歌行赠四兄》诗:“与兄行年校一岁,贤者是兄愚是弟。”可知“乃觉三十里”即“乃差三十里”。这是曹操的幽默语。

  4.《颜氏家训•归心》:“稍醒而觉体痒。爬搔隐疹,因尔成癞。”《古汉语虚词》33页译作“稍微醒来,觉得身痒,在暗疹地方爬搔,因此成为癞癣。”按:把“稍”译作“稍微”,非是。《说文解字》:稍,“出物有渐也”。段玉裁注云:“凡古言‘稍稍’者,皆渐进之谓。”因此,“稍”有“渐渐”义。“稍微醒来”不好理解,“渐渐醒来”合情合理。

  5.王勃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诗: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”《中国历代诗歌名篇选》将其中的“存”字注为“存,有,存在”。此注非是。《说文解字》:“存,恤问也。”《诗经•郑风•出其东门》:“匪我思存。”曹操诗《短歌行》:“越陌度阡,枉用相存。”这些“存”,都不是“有”、“存在”的意思。“存”本为思念,引申为“看望”、“通讯问候”①。

  6.《诗经•卫风•氓》:“静言思之,躬自悼矣。”《古汉语虚词》373页译作:“静静想来,自己悼念自己。”“悼”译作“悼念”,非是,口语中的“悼念”是活着的人对死者表示哀伤和怀念,而《氓》诗则是对自己不幸婚姻的感伤。毛传:“悼,伤也。”郑笺:“君子之遇己无终,则身自哀伤。”解释成“哀伤”是符合诗意的②。

  7.《太平广记选》61页:“仆之此笛,乃先帝所赐也。神鬼异物,则仆不知,音乐之中,此为至宝。平生视仅过万数,方仆所有,皆莫能知,而叟以为常常,岂有说乎?”62页注云:“……有生以来,看过笛子,刚刚超过一万……。”注文训“仅”为“刚刚”是错误的。现在我们口语中的“仅”字是“少”的意思。而“仅”字在唐代有“几乎”、“多”的意思。《说文解字注》:唐人文字“仅”多训“庶几”之“几”。引杜诗韩文为证。《诗词曲语辞汇释》也已论及。《太平广记选》“仅过万数”,是说看过的笛子几乎超过一万支。“仅”字正言其多,而非言其少③。 从以上几例看来,对于古籍注释工作的准确无误是很难的。特别是对于那些看来不成问题的词语常常会以今义释古义,犯望文生训的毛病。注释古文是要释词义,但还得顾及文义,因此训诂学上有“随文释义”一说,很值得我们借鉴。杨伯峻先生在古籍的注释、今译方面做过很多工作,成绩卓著。他曾很有体会地说:“我看了某些人搞的古书译注本,并没有下大功夫,其中较好的不过就他的水平依字面翻译,并不考作者的本意和本义,未免把译注看得太容易了。我喜欢晋人陆机的一句话:‘余每观才士之所作,窃有以得其用心。’(《昭明文选•文赋序》)我认为无论读什么书,必先探求作者的‘用心’,才能有发表意见的权利。若要得作者的用心,一定先求当时语句的流行意义,因此我在着手译注《论语》之前,先写了《论语词典》。这样,不致被纷歧的解释所迷惑。”④这段话很值得我们古籍整理工作者细细咀嚼品味。 古人曾经告诫我们:“有一字非其的解,则于所言之意必差。”这是我们注释工作必须引以为训的重要一条。如果我们把古人的词语给理解偏了,注释错了,对其文章思想性、艺术性的分析就更无从谈起了。因此我想,在注释“字面普通而义别”的一些词语时,我们应当努力做到以下几条: (一)不为“字面”所迷惑,不以今义乱古义; (二)要“随文释义”,注意到文字的引申或假借义; (三)要深刻体会作者的“用心”,考查其用词的习惯和本意。 如能这样,我们的古籍注释工作就会少犯错误或不犯错误,在原有的基础上提高一大步,为社会主义两个文明建设做出我们应有的贡献。